
「异类追踪者」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
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异类”故事
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破除偏见的目的
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
大家好,我是徐晓。
大家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亲人明明离开很多年了,可某个瞬间,你却觉得他们还在身边。
比如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就好像又听见奶奶喊你吃饭;半夜醒来,听到客厅里的倒水声,会觉得是爸爸加班回家了;走在街上,看到有人牵着小孩的手,会突然想起妈妈曾经也这样牵着自己。
思念有时候不像是一件大事,而是藏在这种特别小的细节里。
今天故事里的女孩,就一直活在对去世妈妈的思念里,直到她把心事一点点讲出来时,我才发现,这背后的故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亲爱的朋友,接下来你精读的是《异类追踪者》第三季,第23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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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我睡不着。”
2012年4月的一个深夜,恰好是我值夜班,我正趴在诊疗室的桌子上睡觉,一个挂加急号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叫林瑶,二十一岁,北京某大学音乐系的大四学生。眉眼清秀,气质干净,只是眼下的乌青非常显眼。
我还没来得及按常规问诊,她便径直在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林瑶说,她已经连续失眠好几个月。起初还能入睡,只是梦境频繁,醒来后像跑完马拉松般精疲力竭;后来发展成早醒,不管几点上床,凌晨四点半必然睁眼,再难入眠;而到了现在,她几乎完全丧失了入睡的能力。
常见的方法她都试过——牛奶、泡脚、拉伸、运动,但统统无效。她说,大脑像失控的引擎不停转,记忆横冲直撞,许多模糊的往事不让她入睡。
“我甚至想起了小时候妈妈抱着我,哼摇篮曲的样子。”她说着,把手臂虚虚地环起,像怀着婴儿,轻声唱道:
“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暝大一尺……”
她是音乐系的学生,腔调准确,声音清澈,带着闽南民谣的悠远味道。在深夜寂静的医院里,这歌声听得人背脊发凉。
林瑶告诉我,从那以后,她常常用这首歌哄自己入眠。唱着唱着,仿佛又回到母亲怀里,安全、安心。但有一晚,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哼唱,就听见耳边响起了完整的旋律。
“我当时以为是幻觉。”林瑶面色苍白,声音发颤,“因为我只会唱四句,可那个声音,从头到尾,把整首歌唱完了……那就是我妈的声音。可我妈,十一年前就去世了啊!”
随着她的讲述,一个破碎的童年浮现出来:十岁那年,林瑶的母亲车祸去世,父亲很快再婚,并有了新的孩子,她成了家里多余的人;十二岁时,她被丢到乡下爷爷奶奶家。自那以后,她拼命读书,高考考来北京,大学四年里从未回过老家。
我又追问了她近期学习和生活的情况。结合症状,我心里已有答案:林瑶大四毕业在即,排练压力沉重,失眠反复,而长期睡眠障碍又触发了对母亲的思念,进而出现幻听。
要缓解这种情况也很简单:离开充满压力的环境,一切都会不药而愈。
听了我的建议,林瑶摇头:“我正在准备毕业汇演,不可能停下来。医生,你给我开些药吧,把脑子里的歌声压下去,不然我根本没法排练。”
最终,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我只得给她开了一些药。但我郑重提醒:药物只是缓解,忙完这段最好定期来治疗。
一周后,我再次见到了林瑶。
她看起来比上次还要憔悴,眼睛下方的青黑几乎像是淤伤:“医生,我吃了药,歌声的确消失了,可我也彻底睡不着了!”
林瑶带着哭腔说,药物让幻听消失了,却剥夺了唯一的安眠方式。前两天,她忍不住偷偷停了药,奢望着歌声能回来。谁知,这一次回来的不光有妈妈的歌声,还有妈妈的味道!
那是妈妈生前最爱用玫瑰味的大宝肥皂,洗完澡后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她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脸埋在妈妈怀里,使劲闻这个味道。这是她童年里最安心的记忆。
我也很喜欢妈妈抱我
现在,在每个失眠的夜里,她的耳边回荡着妈妈的摇篮曲,她的鼻尖也萦绕着妈妈的玫瑰味香皂。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紧——幻嗅。
这比单纯的幻听更为复杂,常见于精神分裂谱系,也可能出现在创伤后应激障碍里。但像她这样伴随十余年、与亲密依恋相关、会通过情境触发,不算常见。
我忍不住想:到底是怎样的伤痛,能让一个人困在记忆深处这么久?
林瑶的初诊表,为了方便阅读,我把信息整理在下面的表格里
来访者初诊表 姓名:林瑶年龄:21婚姻状况:未婚 职业:学生工作单位:北京某大学音乐系 首次咨询时间:2012年4月23日 症状:失眠、焦虑、幻听、幻嗅 家庭状况:未婚,母亲去世,父亲再婚,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备注:本次为第二次诊疗,首次谈话。 部分咨询录音:……咨询师(以下简称“徐”):现在你失眠时,先出现的是你母亲的摇篮曲,还是先闻到你说的那种香皂味?哪一个先发生,还是同时出现?林瑶(以下简称“林”):没有先后,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徐:当这些体验出现后,你能入睡吗?林:能入睡,但通常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才能真正睡着。睡着后也经常梦到我妈,有时候醒来会怀疑刚才是不是在梦里。徐:这是首次出现这种声与味同时出现的体验吗?以前有没有类似的经历?(来访沉默,观察推测应该在回忆细节)林:高三那会儿,压力很大,也出现过一次类似情况,当时休学在家,后来直接去参加高考。徐:那次是同时出现幻听和幻嗅,还是只有其中一种?林:只有幻听。徐:也是同一首摇篮曲吗?林:对。徐:除了失眠后听到歌声、闻到香味外,还有其他细节吗?(来访沉默较久,情绪低落并伴有泪意、哽咽)林:我有一天为了能睡着喝了好多酒,但是半夜还是醒了,而且发现家里特别整齐,后来同学给我推荐了一个网上的大师,那个大师算出来我妈妈去世,说她可能是回来看我了。林:我妈去世的时候我还小,记忆并不多。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每晚抱我入睡、哼摇篮曲的样子。后来我每次难受的时候,就会想起自己被妈妈抱着的样子,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2
谈话结束后,我又给她安排了进一步的检查。根据CT与脑电图结果,我排除了精神分裂谱系的可能。
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只是,她的症状拖得太久,又时断时续,像是被某种特定因素不断触发。若想真正缓解,必须找到那个触发点。
我告诉林瑶,正好五一假期快到了,我会抽两天时间,通过观察陪伴性质的方式对她进行支持性心理治疗,她不用管我,像以往一样生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啊?这……不会耽误您工作吧?”林瑶有些窘迫。
“没关系的,反正是假期。”我笑着摇头,“只要你别在意就好。”
“那好吧,那就麻烦徐医生了。”
此后的两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变态似的,准时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个角落。
林瑶住在校外,生活很有规律。
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去附近的公园里慢跑。跑完步后去附近的菜市场里买菜,她虽然年轻,但也是杀价的一把好手,绝不会被菜贩子忽悠。中午吃完饭,她会先下楼丢垃圾,然后去学校的琴房里练琴。
这个过程中,我俩好几次都对上了眼,就像偷情被抓住似的,又立刻挪开了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连两天的观察结束,我给出总结: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按照林瑶的说法,现在就算是非睡觉时间,她偶尔也能听到母亲的歌声、闻到母亲的肥皂香。可当我观察她时,她却完全平静。
林瑶也很无奈:“奇怪,唯独这两天没出现。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徐医生,你明天还继续观察吗?”
我打了个呵欠,指着自己眼底的黑眼圈:“观察暂停,我明天要好好休息一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次出现在了她家楼下。
平时七点整准时出门慢跑的林瑶,这一次迟到了。直到早上八点二十,她才慢腾腾地走下来。她蓬头垢面,身上穿着小黄鸭的睡衣,打着呵欠将手里的垃圾“砰”地一声砸向垃圾桶。
垃圾没丢进去,稀稀拉拉落了一地。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僵在了原地。愣了好几秒钟后,她走到垃圾桶前,蹲下来,拈出两根手指将垃圾全部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前散落的垃圾有很多。我注意到,她只捡自己袋子里掉出来的垃圾,其余的全部忽略掉。有一个易拉罐滚在她的脚边,她却像没看到一样。
中午十二点,她准时下楼吃午饭。走进一家清真的“兰州拉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了,她却迟迟没动筷。她抽出一副一次性筷子,拿在手里仔细检查,直到面都坨了,她才开始吃,吃面的动作机械又缓慢,吃一口要看好几秒手机。
下午两点,她来到学校琴房练琴,琴房里只剩一架老式三角钢琴。她坐下后先弹了一段,我躲在门外观察。最开始的琴音如流水般舒缓,但某个高音调之后,旋律猛地改变了!我透过门缝观察,发现她的身体放松了下来,脑袋也缩在肩膀之间,呼吸变得急促而无序。
——她在弹摇篮曲!
林瑶的手指在黑白键间轻盈游走,黑发像海藻一般飘荡,开始低低的哼唱:“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
那声音带着小孩的腔调,与她平日里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刹那间,我仿佛真的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肥皂香气。
林瑶终于“不演”了!
这就像真人秀一样,明星知道暗处有摄像头对着自己、电视机前有观众观察自己,于是会刻意收敛真实性格,“表演”出一些美好的品德。林瑶也一样。她知道我在暗处观察她,所以前两天她在我面前表演了一个作息稳定、早睡早起、热爱生活的女大学生,连一直困扰她的幻听幻嗅都消失了。
但当我告诉她自己不会再来以后,她立刻回到原形,并且在练琴的时候再次出现症状。
可是,这个刺激她的触发点到底是什么?
我躲在琴房门外,紧紧地盯着犯病的林瑶。她此刻正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等等,“自己的世界”?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我深吸一口气,取下帽子和口罩,走到她身边,柔声说:“林瑶,你弹得真好听。我小时候也学过几天钢琴,可惜都不记得了。你能教我吗?”
林瑶打了个激灵,立刻从她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她没有预期我的出现,但她什么都没问,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可以呀。”
接下来的时间,她耐心地教我如何摆放双手、哪根手指该落在什么音上,耐心细致,算得上一个称职的音乐老师。
为了回报她的“授课”,我请她去吃涮肉。晚餐时间,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桌,羊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涮羊肉绝对是聚餐首选,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选,准没错
林瑶好奇地问我:“徐医生,你不是说今天不观察了吗,怎么突然出现了啊。”
我含糊地说:“哦,我刚好有事儿想找你。”
“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铜锅问:“这个羊肉好吃吗?”
林瑶笑得眼睛弯弯,脸上充满幸福的笑:“好吃,尤其是今天味道特别香。奇怪,我以前一个人吃的时候没觉得这么好吃?”
盯着锅里的白烟,我认真地说:“因为你以前一个人吃饭,现在,是我们两个人。”
我推测林瑶的触发点很简单:人。
当她知道我在观察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人陪伴,所以幻听幻嗅没有出现。当她不知道我再观察她,误以为自己回到了独自一人的情况以后,病情再次出现。
结合她的犯病时间:今年二月。正是她搬出学校宿舍,失去群体生活以后。
要解决这一切,方法很简单——走进人群,重新建立与他人的联系。
听了我的分析,林瑶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道:“……我怕、我怕自己影响到别人。”
她告诉我,高三那年因为休学,她短暂地回家住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成了这个家的“多余”。她拼命地压缩着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自己影响了这“一家三口”。
热腾腾的蒸汽里,林瑶的眼圈一点一点变红了。
我给她夹了一块烫好的羊肉,说:“那些痛苦的记忆已经过去了,今天的林瑶,不要再被昨天的雨淋湿了。”
3
林瑶答应我,等毕业以后尽快找工作,重新走进人群。她继续保持每两周一次的就诊频率,专心准备自己的毕业汇演。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渐渐熟悉起来。按理说,医生和来访者之间应当保持距离,但林瑶是个例外。她太孤单,身边没有真正能依靠的朋友。我把这份陪伴当作治疗的一部分,像是给她做的一场“社会预演”,带着她慢慢适应人群。
六月三号,她递给我一张印着烫金字的邀请函,仿佛鼓起勇气般问我:
“这是我们毕业典礼的演出,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一下。当然……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她话还没说完,我便接过邀请函:“我一定会来的。”
毕业汇演在六月十号的晚上。那天,我提早请了假,换上一身正式的衣服,怀里抱着一捧满天星走进学校礼堂。
礼堂内灯光明亮,台上接连上演着同学们的节目,直到主持人报出林瑶的名字。
林瑶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走上舞台,在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指尖落在琴键上,乐声随即流淌出来。是一首古典曲目,平稳而优雅。然而,在乐曲的中段,一个诡异的音调出现后,我的心突地一跳——那是摇篮曲的旋律,她竟把闽南童谣的片段编织进了曲子里!
我屏住呼吸,担心她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发病。可舞台上的林瑶闭着眼睛,神情安宁,就像真的躺进母亲的怀抱。乐曲收尾时,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林瑶起身鞠躬,还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我又气又笑,正准备上台献花,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抢先走了上去。
那是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怀里捧着一大束百合。他径直走到林瑶面前,把花塞进她怀里,林瑶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秒,中年男人突然抱住了她。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林瑶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手足无措和恐惧。
汇演结束后,我得知了那个男人的身份:林润生,林瑶的亲生父亲。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后妈和弟弟。
林润生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保养得体,一看就是事业有成的小企业家。他邀请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但林瑶明显不想去,说待会儿还有事要处理。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后妈突然走了上来,一把挽住林瑶的胳膊:“瞧你瘦的,一看就不按时吃饭。什么事比家人一起吃饭重要?我看你朋友也等了这么久,现在应该也饿了吧?”她的目光转向我,眼里带了一丝……恳求?
我想到最近治疗的停滞,林瑶的病与家庭牵连太深。也许,这顿饭能让我找到突破口,于是顺水推舟地说:“确实有点饿了。”
鼎泰丰的包厢装修精致,水晶灯散发出柔和的橙光。林瑶后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殷切地嘘寒问暖。
林瑶起初机械性地点头,背脊紧绷;但随着话语不断落下,她的肩膀渐渐放松,最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靠背里。
这是从防备到放松的表现。
“我给你带了个礼物。”后妈打开随身的皮质手提包,拿出一条绿色格子围巾,“北京冬天冷,这线是我特意挑了羊毛线给你织了条围巾,还是你最喜欢绿色,来,戴上试试。”
看见这条围巾,林瑶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她先用纸巾擦干净掌心的汗,才郑重地接过围巾。正要戴上,身后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童音——
“变形金刚,变身!”
弟弟林志豪举着玩具扑了过来,玩具的金属钩子狠狠挂住围巾,扯出几缕毛线。
林瑶气得涨红了脸:“林志豪!”
弟弟吓得将玩具一丢,扑进后妈怀里。后妈连忙安抚:“没事,只是线头,我回头再帮你补一补。”
林瑶气得不行,林志豪却躲在后妈怀里做鬼脸,她将这条刚刚珍视到不行的围巾揉成一团,直接丢在沙发上。
十来分钟后,服务员开始上菜。一盘盘美味佳肴被端上桌,色香味俱全,把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起来。
菜上齐了,林润生倒了杯酒,对我虚虚地敬了一下:“徐小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我点点头,夹了牛肉塞进嘴里,林瑶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她刚夹起一块排骨,另一双筷子“嗖”地伸过来,把肉抢走。抬头一看,林志豪正挑衅地咧嘴笑。
这块肉林瑶一直没吃
然而下一秒,更大的一块排骨落在林瑶的碗里。
林润生淡声:“吃这个。”
随后就是林润生的“单口”时间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关心”林瑶: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要跟同学老师处好关系,以后都是人脉。
林瑶的回答也很流程化:好好好,知道了,不用担心我。
我注意到,她眉头一直拧着,脸上浮现出一股不耐烦,碗里的排骨始终没动。我忽然反应了过来:这应该也是一场表演。
林润生是“严父”,后妈是“慈母”。无论是汇演舞台上的送花和拥抱,还是饭局里的关心和问候,都是一场无形的表演。因为平时冷淡,所以突如其来的热情,才会让林瑶不适应,甚至不耐烦。
林润生和后妈是“演员”,林瑶自己又何尝不是。知道我在旁边观察的时候,装作一个作息健康、热爱生活的小女孩。
他们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扮演“相亲相爱一家人”。
林瑶似乎对他们的“表演”忍到了极限,突然将筷子“啪”地一声放桌上,问道:“爸,你不是说没时间来看我的毕业汇演吗,现在怎么突然又有时间了?”
林润生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志豪就抢先嚷了起来:“爸爸妈妈是带我来看长城的!”
空气瞬间凝固。
后妈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当然是来看瑶瑶的毕业汇演,顺便带豪豪出来玩。”
无论怎么解释,现场的气氛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林瑶偏头望向我,用眼神示意:你看,他们演不下去了。
我尴尬地低头猛扒饭,只想快点离开这场让人窒息的饭局。
后妈有点心虚地拿起汤勺:“瑶瑶,你不是最爱喝排骨莲藕汤了吗?妈妈再给你舀一碗……”
刚舀了一碗藕汤,林志豪又嚷了起来:“我也要!”
“先给姐姐,下一碗给你。”
“不嘛,我就要这一碗。”
后妈看了一眼林瑶,她面无表情,好像早就习惯了。于是这碗汤转了个方向,递到了林志豪的面前。但因为碗底太烫,他一个没拿稳,“砰”地一声全部砸在了后妈的身上!
“啊——!”
后妈惨叫一声,雪纺衣料瞬间被浸湿,她赶紧撩开袖子,皮肤已经被烫得通红肿胀,我还看见一块褐色的伤疤格外显眼。
“疼不疼?你疼不疼?”林瑶连忙拿纸帮她擦拭,可被烫过的地方迅速肿了起来,已经出现了水泡。
林瑶又急又气:“林志豪你发什么神经!”
林志豪自知理亏,埋着脑袋不敢说话。
后妈轻声说:“没事,他也不是故意的,我去厕所冲一下就好。”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包厢里,林瑶喃喃自语:“那么烫的汤……”想到这里,她又对弟弟吼:“你吃啊!现在没人跟你抢了,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林志豪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林润生忽然开口:“行了,你弟弟已经知错了,你还骂他干什么?他妈妈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他妈妈”这三个字一出,林瑶好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几秒种后,她回过神来,抓起包夺门而出。
我忙追上去,她已经坐上了电梯。我正打算走楼梯,恰好跟从卫生间里走出的后妈撞个正着。
后妈疑惑地问:“怎么了瑶瑶?饭都没吃完,怎么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按理说,没得到病人的允许,我不该对别人透露她的情况。但你们如果想知道林瑶的真实情况,就来找我。”
而我,也确实有一些猜想要证实。
4
两天后,一个名叫“张希睇”的病人挂了我的号——正是林瑶的后妈,一起来的还有林瑶的爸爸和弟弟。
她一进诊室,就神情焦急地开口:“医生,瑶瑶把我和她爸爸的微信、电话都拉黑了,我们现在完全联系不上她。”
我安慰他们,告诉她林瑶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现在谁都不想见。
事实上,那天晚上林瑶回家后就给我打过电话,先是道歉让我遭遇了那样的场面,并说有机会再请我吃饭。我说没关系,今晚已经吃得很饱了。然后,隐晦地提醒她:要学会远离那些让自己不开心的人和事。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心情更重要。
我从抽屉里取出林瑶的病历,递给夫妻二人:“按理说,林瑶已经成年,是完全行为人了,因为你们是她的直系亲属,我才会把她的就诊记录给你们看。”
他们低头翻阅时,我仔细观察着反应。张希睇看着看着,身体开始轻微颤抖,眼眶开始泛红。林润生却始终面无表情,只是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毛病还是没好。”
他用的是“毛病”,不是“病”。
听到这个用词,我感觉有些不舒服。我转过头,盯着张希睇,试探着问:“张女士,如果我没猜错,您其实是林瑶的亲生母亲,对吗?”
张希睇重重地点头。
果然。
其实,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有过怀疑。且不说母女在外貌上的相似,单是一些细节就足以露出端倪:她记得林瑶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最钟爱的花纹是格子,还会下意识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哪有后妈能记得这么细?
更重要的是林瑶对她的态度——当她被热汤烫伤时,林瑶比任何人都着急。
而最后她之所以摔门而出,也正是因为林润生脱口而出的“他妈”。
我问张希睇,林瑶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也有这么严重吗。
张希睇沉默了一会儿,泪水破眶而出:“都怪我,当年豪豪出生后,是我忽视了她。”
张希睇说,在儿子没出生前,自己跟女儿的感情非常好。好到什么程度?每个夜晚,女儿必须睡在她的怀里,听着她的摇篮曲才能入睡。
在女儿十岁那年,张希睇意外怀上二胎。知道是儿子后俩人一合计,决定把孩子留下来。夫妻俩欢欢喜喜地准备迎接新生命,自然忽略了女儿。
儿子出生后,她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就被全部转移了过去。女儿哭过闹过,她也只以为是小孩子闹脾气。非但没安抚,还呵斥过她,让她别跟一个小婴儿争宠。你是姐姐,姐姐都要让着弟弟啊。
女儿果然不再闹了。可不久后,他们在襁褓里的婴儿身上发现了青紫的掐痕——那细细小小的指印,分明来自儿童的手。
张希睇立刻问女儿是不是你干的,女儿很痛快的就承认了。从没打过女儿的张希睇第一次挥起了巴掌,一边打一边问:“你还敢欺负弟弟吗,你还敢欺负弟弟吗’”
女儿最开始还嘴硬:”就欺负!就欺负!谁让他抢走了我妈妈!“
渐渐地嘴就不硬了,开始呜呜呜地哭。
直到某一天,林瑶哭到最后,突然抬起红红的眼睛问她:“你是谁?你为什么打我?”
回忆到这里,张希睇已经哭到不能自己。林润生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帮我补齐了这段回忆:
林瑶不认识妈妈了,但还认识爸爸,认识弟弟——她固执地认为弟弟是“后妈”生的。二人赶紧把她带到了当地的精神卫生中心。经过检查,医生诊断为臆想症:因无法接受母亲将注意力转移给弟弟,她内心产生极大落差,进而扭曲了认知,认定“真正的母亲已不在世”。
在儿童的世界里,“妈妈不爱我”,比“妈妈去世”更为残酷。
治疗了一段时间,但效果不明显。再加上他们发现,除了不认识妈妈以外,林瑶好像也没别的问题了。再加上刚生了儿子,夫妻俩实在是无暇顾及两个孩子,于是把林瑶送到了乡下的爷爷奶奶家。这一送,就是十年。
“对这个孩子,我们真的是尽力了。”林润生长叹一口气,“把她养到这么大,从没短过吃喝。要知道,在我们那个地方,很多女孩子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会被送到厂里打工,给父母挣钱养弟弟妹妹。只有她,一路念到大学,读的还是最贵的艺术类。”
我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问:“林先生,可以让我看一下之前你和林瑶的信息记录吗?”
林润生递过手机。他给林瑶的备注是“林瑶”,自己的微信名却是某某有限公司,头像是一张正装照。对话停留在一句质问: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你连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下方,是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又转向张希睇:“张女士,您的也给我看一下吧。”
她的备注是“瑶瑶”,自己的微信名则是“四年二班林志豪妈妈”,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照。这一家三口自然是:林润生,张希睇,林志豪。
我将两个手机摆在二人面前:“这就是答案。”
我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向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林瑶从一出生起就有弟弟,她或许会习惯“分享父母的爱”。可她在十岁之前,尝过被完全爱的滋味,再被夺走时,痛苦和失落自然成倍放大。你们不能苛责一个十岁小孩对痛苦的感知。
林润生脸色阴沉,好一会儿才冷冷蹦出一句:“我们已经尽了当父母的责任了。”
张希睇收起手机,底气不足地解释:“这个备注是老师让改的,好方便布置作业……”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敲门声。保洁阿姨领着林志豪走了进来:“徐医生,这个小朋友刚刚在走廊乱跑,我们怕他走丢,就送过来了。”
林志豪显然对诊疗室更感兴趣,东摸西看。我怕他弄坏设备,赶紧递给他一把软糖——这是赵医生从日本带回来的夹心糖。孩子一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
我自己都舍不得一次吃完呢
我继续和夫妻俩交谈,心里其实已有答案,但他们显然不认同,依旧坚持“自己一碗水端平”。
我忽然蹲下,问正在嚼糖的林志豪:“豪豪,这糖好吃吗?”
“好吃!”他嘴里含糊着,手里还抓着下一颗。
“只剩最后一颗了,你姐姐也很喜欢,要不要留给她?”
林志豪动作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犹豫,没想到他抬头看我一眼,干脆利落地拆开糖纸,塞进嘴里:“爸爸妈妈说过,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姐姐也会给我吃的。”
我缓缓站起,望向脸色不太好的林润生。他猛地拉起儿子走出诊疗室。门虽然关上了,但我依然听见断断续续的训斥声:
“……你一个男孩子,吃这么多糖干什么?牙坏了就不帅了……下次再有人这么问你,你不准再这么回答,听见没有?”
诊疗室内,张希睇表情尴尬。
我笑了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张女士,那天晚上被烫到的地方,严重吗?”
“没事了。”她撩起袖子,被烫过的地方已经恢复正常,什么都没留下。只是,那块褐色的旧疤,依然显眼。
“你这个疤怎么回事?”
“啊,这个疤啊。”她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说,“小时候跟我弟弟抢鸡蛋吃,被我妈用烧红的木棍打的。你敢信,就为了一个水煮蛋,她拿着还着火的棍子就抽我。”
说到这里,她猛地愣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同情地望着她,缓声道:“我想,您现在,应该能明白女儿的心情了。”
5
2012年,北京的秋天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我和林瑶约在一家新开的内蒙冰煮羊店,窗外的天色正沉,店里却热气腾腾。
第一次吃,还挺有意思的
新鲜的羊羔肉放在亮晶晶的冰块上,,随着小火咕嘟一点点融化。
林瑶一坐下,就兴奋地聊起她的新生活。六月毕业,她拒绝了父母让她回老家工作的安排,坚持留在北京,在一家培训机构当音乐老师。她专业技术过硬,又很会和小朋友相处,很快就有了一批忠实的顾客。
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哪有半分几个月前失眠到想死的样子。
我问:“那你现在睡眠怎么样,还失眠吗?”
“现在哪儿有功夫失眠啊,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恨不得一觉睡到世界灭亡。”
2012年12月12日,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锅煮开了,服务员端上麻酱,我们大快朵颐。
正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一个未备注的微信来电。她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给你买的羽绒收到了吗?天冷了,千万不要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哎呀,你给我买那些干什么。”林瑶一边嘟囔一边说,“我自己会买的。”
“你不是也给我买了呀——”电话那头传来撒娇的声音,“上次给我的护手霜很好用,我喜欢那个玫瑰味的,你再给我买一支吧。”
“知道了知道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挂断电话,埋头去捞锅里的肉:“快吃快吃,再不吃羊肉就老了。”
我笑笑,不必问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微信头像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一片草地上,一位年轻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对着镜头笑靥如花。
后记
当真相被揭开,林瑶和妈妈终于鼓起勇气重新“拥抱”彼此的那一刻,我想林瑶应该明白,自己至少,仍然是被妈妈一直爱着的女儿。
只是,这份爱的光芒曾被弟弟、被家庭的变化遮住。
就像湿透了的棉袄,不穿冷,穿了还冷。
于是过去的林瑶为了保护自己,选择放弃“这件棉袄”;而今天,她尝试“重新穿上”,把母亲重新放回心里。
我想,这也是每个人和过去和解的方式:接纳伤口,允许修复。愿所有的思念,最终都能落在真实的拥抱里。
作者:徐晓
本故事整理者:陈睿娃 责编:王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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